生前富貴應無份,死後文章合有名 ─ 寫我的祖父朱芾亭
嘉義在日治時代是個新興工業城市,糖廠、阿里山林場、觀光事業、鋸木廠相繼成立,新的交通設施和都市規劃加上外來人口的湧入,讓嘉義快速繁榮了起來。
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,當時嘉義最熱鬧的「二通」(今天的中山路)上,有一家金飾店喜獲第二個兒子,他就是台灣前輩畫家朱芾亭,本名朱木通。因為兄長讀書識字後不知回饋家裡,反而遠走他鄉,所以朱芾亭並沒能受正式教育。但是他力爭上游,不但自學成為集詩、書、畫於一身的「文人」,更靠著自己的藝術成就結交了嘉義的上流社會。他浪漫不羈,後來更賣掉金飾店遠走上海蘇杭,遊歷江南名勝寫生,拿自己作品向國畫大師劉海粟等人請益。可惜這趟江南行的寫生簿後來因祝融之災而遭燒毀,只能從朱芾亭的詩句中找到痕跡:「半年鴻爪印江南,名勝全憑彩筆探。收拾六朝歸畫本,杏花春雨卷中酣。」光復後他再次挑戰自己,並以六十三歲高齡考取中醫師執照。
朱芾亭的次女這麼形容自己父親:「…我的父親是自視頗高的人,不甘心繼承金飾業,一心追求書詩棋畫的世界,終日沉迷於詩繪畫作,流連於大陸江南明媚的風光,把父母和子女的擔子全部推在母親一人身上,在當時是個被視為不務正業的人。」留影於照片中的朱芾亭總是穿著三件式西裝,時而戴著英式草帽、時而戴著墨色太陽眼鏡,有些時候還留著瀟灑的八字鬍。在世俗的層面他或許不務正業甚至不負責任,但是在藝術成就上,他掌握了當時因新興工業而欣欣向榮的嘉義「畫都」氛圍,追求並發揮自己的詩書畫才華。
嘉義的東洋畫家在日治「台灣美術展」表現優異,一九二七年到一九四三年之間,嘉義地區入選東洋畫者便有十九人之多,當時報紙更以「嘉義青年畫派」、「諸羅派」、「嘉義乃畫都」來指涉。朱芾亭屬於接受新美術洗禮的嘉義第一代東洋畫家,他入選過六屆台展,一屆府展以及光復後的三屆省展。一九三三年第七屆台展中,朱芾亭的「宿雨收」,更與潘春源的「山村曉色」和徐清蓮的「秋山雨寺」,被評為具有「南畫的新傾向」,掩然樹立了某種新畫風。後來研究者認為朱芾亭入選台展的作品「描繪鄉間竹林人家,可說是對台灣風土寫生的成功作品,甚至是一九七○年代台灣鄉土追求的先驅。」林玉山則認為朱芾亭精於傳統畫法外,又善於取材嘉義本地風光,因此以「畫中有詩」來論其山水畫最為貼切。
除了「春萌畫會」之外,當時嘉義還有各種類型文藝活動如「鴉社書畫會」、「墨洋社」、「琳瑯山閣」等,朱芾亭自然也活躍於這些上流社會的風雅活動。他在十五少年時便加入方輝龍(光復後做過兩任嘉義市長)所創的「鷗社」學習作詩,不但積極在鷗社刊物《鷗盟》上發表詩作,後來更因經營印刷廠之便而刊印《鷗盟》。朱芾亭詩作如〈再寄鑑塘詩〉便頗有警世的耐人尋味:「過眼煙花過眼空,休教落絮再隨風。少年多少風流債,猶在分期付款中。」又如「劫後文章逐下流,鳳凰無語鳥啁啁。野狐讓彼稱詩伯,從此彈琴莫對牛。」便是首諷世之作。他更以白居易的「生前富貴應無份,死後文章合有名」來鼓勵自己,在朱芾亭懸壺的春陽堂中便掛了一面小黑板,以方便診病或抓藥之餘吟味思考,靈機一到便可改個一、二字。
朱芾亭長於詩文外,還能書善畫,堪稱三絕之秀。所謂第三絕便是書法,林玉山便推崇其書法說:「兄之書法特別傾慕襄陽米家,所臨運筆蕭灑,有韻有神,頗有造詣,晚年大有接近米法之妙。」另一位前輩畫家黃鷗波也說:「[朱芾亭]是一位玩世傲世的高人,他聰明過人,有多方面的才智,他能詩善畫,書法亦相當脫俗蕭灑。」
實際上,朱芾亭除了這三絕之外,還有第四項專長中醫的研究,並在台灣光復後,努力不懈地連續考了六次、克服《憲法》和《三民主義》在漢文和記背上的障礙,於六十三高齡考上中醫師執照。朱芾亭行醫頗有心得,生前除了有《中醫臨床二十年》問世外,去世時仍留有許多待整理、刊行的珍貴醫案與藥帖。從朱芾亭與林玉山等人的往來書信中,也可得知文友們身體不適時,都會「問診」於朱芾亭。
時光荏苒,而今許多嘉義地區的前輩藝術家如林玉山、黃水文、張李德和、黃鷗波等人,都受到了應有的重視和肯定,其作品也得以保存或出版成冊。相對地,朱芾亭不但沒有得到應有的重視,甚至被忽視與遺忘。然而,朱芾亭詩書畫的成就不容否認,更是不容忽視的嘉義地區藝文代表人物之一!
後註:此為筆者尋找朱木通醫師資料時所發現的文章。經原作者朱侃如小姐同意後轉貼於此。
原文網址:侃如手札-我的袓父